父亲的自行车

我们三个兄弟上学以后都离开了老家。回想起来,不知真的是应该为之高兴,或者说是惋惜?我很怀念那片故土,怀念养育了我的家乡。

有很多人问过我,你们那时是靠什么考上大学的?我,也问过我自己。

可以说,我相信命运,但是很不愿意向命运低头。也许,我身上有着那种血脉传承。从爷爷闯西口,叔叔闯荡江湖,姑姑抗婚,似乎每一代人都不甘屈服,试图改变自己和这个家族的命运,有时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。我,只不过比他们幸运一些。

我不知道是他们有过什么约定,或者说是天性如此,我从来没有听家人讲自己的故事。很多事我是从别处无意得知,有很多故事我至今也不了解。不过,我很想把它们记述下来。没有什么特别原因,我身上有着他们的血脉。

在我幼年的记忆里,父亲的影子似乎很淡。他是一名教师,小学老师,在外地教学,只有周末回家。父亲生性木讷,不善言语,脾气急躁,可以说我们都有点怕他。那时,家里的孩子都是放养,父母很少有时间陪伴孩子,父亲跟我们相处的时间非常有限。不过,我记得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,有一天父亲帮我洗脸,这是我记忆中唯一的一次。当他的手触摸到我的时候,我感到很温暖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觉。我是家里老大,做不好事情的时候会被训斥,有时也会挨打。有时候,觉得很委屈,也不公平。可是,慢慢也就体会到生活的艰辛,觉得父母为了我们很不容易。他们不是不爱我们,也不是不想给我们更多,只是无可奈何,有心无力。

我上小学时,父亲送给我一本书,一本很薄的作文范文。我小时候很爱看书,大概小学二三年级就喜欢抱着厚厚的一本小说啃。那时,经济困难,很少有书。我看过的书有爷爷收藏的破乱书,很多无头无尾,也不知道书名。有妈妈上学时收集的杂志,有街坊邻居家的不知年代的繁体竖版书籍。我那时很怕写作文,不知道该写什么。那本作文集我很喜欢,特别羡慕那些美丽的形容和描写,有时也抄几句到自己的作文里交差。

我想,我跟父亲关系的改变大概是在十二岁那一年。

那年,家里盖房子,我跟父亲两个人去很远的地方拉木料,来回大约一整天时间。装好车后,我没有问父亲,但是自己到前面拉起了车。父亲也没有说话,只是跟在后面,帮我推着。也许,我想证明我自己。也许在那一刻,父亲意识到我已经长大了。从此以后,父亲再没有训过我,无论大事小事。即使高考报考学校选择专业,他也没有过问。那天,我们依旧很少说话,我甚至不记得我们说过什么。路过镇上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,父亲买了一个火烧给我。他自己什么都没吃。

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说过“新华”牌自行车?我也只见过那么一俩,后来也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那个牌子。

那时,乡下很少见到汽车。如果村里来一辆汽车,小孩子都会围着看。自行车,是奢侈品,也算作是现代化的交通工具。父亲的那辆新华自行车是从朋友那里买来的旧车,经常要修,一会链子断了,一会车闸不灵了。虽然骑起来嘎吱嘎吱声音很大,破自行车总算比两条腿快。有了这辆破车,父亲每次从学校到家不用走路了。有时候去姥姥家,父亲会用车把我跟弟弟先送过去,然后再去半道上接妈妈。不过,我小的时候很胆小,坐在自行车后面有些害怕,特别是遇到很陡的坡道,我的心都会楸紧。如果可以的话,我倒是宁愿下来自己走。后来,到我们大一些的时候,因为那辆破车经常坏,去姥姥家我们依然是全家步行。回想以来,全家人一边走路一边说笑,兄弟几个一会跑前一会跑后,是我觉得人生最幸福的时刻。

我上初中以后,学会了骑自行车。不过,家里就那么一辆破车,我也很少有机会骑车。我用父亲那辆自行车,基本是去接送姥姥。姥姥就妈妈一个女儿,经常想来看看,有时住两个星期。姥姥不要别人接送,说父亲骑车不稳,每次都要我去。其实,现在想想,老太太就是偏心。

我上高中那年夏天,父亲的自新车前态爆了,也没法再修补了。我记得很清楚,橘红色的车胎已经有很多补丁,能熬过那么多年实属不易。车胎不换不行了,但是父亲想等一等,等家里经济不那么紧张,等可以缓一口气。

父亲等了八年,这一条自行车胎等了八年。八年以后,那辆车已经绣坏了,也不需要修了。

在这八年中,父亲靠着两条腿走路去学校,走路回家,走路去镇上开会。风尘仆仆,刮风下雨,早出晚归,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父亲一直等着。在这期间,他咬着牙把我们兄弟三个送进了大学。

大学毕业那年,我报考了研究生。不过考试那天我没有去考场,我没有告诉过家人,也没有告诉过老师。也许,我累了,我想休息,我给自己找个借口。我想到了父亲的自行车,我想到我有两个弟弟。

参加工作第一年回家,为给父亲买了一辆自行车,一块手表,一瓶五粮液,一副象棋。

他喜欢我陪他喝一杯,喜欢我陪他下一盘棋。他依旧不善言语,但是赢棋以后会像个孩子一样开心。

他从来没有过父亲节。只不过,此时此刻我会想起他,我的父亲。

西岳華山

清茶一杯聚水弭香,好歌一曲空谷回音